“跟随你,我心中的琴”

      弹琴时,时间是紧张的,因为跟我的习惯不符。我总在三四小节,或明显的一小段后,没有节制地停顿下来,开始休息,然后重新开始。听到自己的录音时吓了一跳:无数断点、突然放松和加速,完全像一个没有责任感、没有方向的人。(说不定这就是那个没有被意识到的自己。)
      学《见》于是花了半年多时间。至多一个月,谱子已经记下来,其它时间多半用于熟练、调整节奏。刚开始只是照顾指法,走对音位就喜欢乱弹——《见》有明显的旋律感,泛音显得优美而迷茫,弹熟之后,却发觉录音里的四分、或八分速度,才更显出情绪,而且同样分值的音符,弹奏时也要有轻重缓急的不同,不然就机械了。弹完一遍又一遍,这才慢慢找到了调子和节奏。
      第一段泛音之后,有较长而不难的两部分“叙述”,像是两人相遇不久,发乎情、止于礼的相识,有点喜悦,有点缠绵。到第二段泛音,平静加深变远,就像整个世界与人同在的那种敞开。(想起Beatles唱“Oh my lov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y eye...my eyes are wide open...my mind can feel”,或李宗盛的“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是你把我从梦中叫醒...再一次,再一次给我开放的心情”)
     接着是练习了许久的一段快板——我宁愿相信这是受阻的激情,忽然爆发又渐渐收束。这一段落必须理清小节,在必要的地方休息一下,否则就没办法弹顺,这对我来说相当困难。先是避开它,连后头段落都弹好了,再重新对付这部分,结果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弹出来的。可能是重复的次数多了,又不停温习旧的曲目,手熟了,忽然哪天就能掌握了。不过,这仍是需要时时练习的局部,放下几天又嗑巴起来。
    《见》的最后部分是变奏,乐调变过几次,好比试探、尝试相处的方式。这里音调低沉,在相知的激烈之后渐转成一种深长的呼吸:这世界若你在,我也就在——相遇里有两个生命燃起的星河般的和音,余响长存,而每当追忆,仍能感知曾经的欣喜与安慰......

酒吧

“不要迷信法莫道不消魂国红酒”
 他挤近长桌,“意大利
有更好的酒庄,是二战
改变了食物链”。整晚,
一个名字让熟悉的城市闪光,
打开风中的窗,掠过柏油路、
河流、灯塔,直到古老山坡道上
轻轻摇动的木桶。

吧椅旋转,脸庞在变化的
光线下重新塑造,像葡萄在发酵
甘甜,含着干旱或下雨的气息。
他的身体更迫切地前倾,酒在里面
发出声响,“这一杯来自火山岛,
有干燥的岩石味,好像
火焰仍有余温”,另一杯
过于甜美,被称作娼女。

她得到几个故事,一扇门
一些古老的钥匙,血液和
眼睛渴望新的旅行;
他:吐出聪明话和地址
引逗醉意和神秘,
标记一个命定的时刻。
可是当他靠近,
她已经想要走开。

看展览

 

一个人自扶梯升起的样子
多么突兀:走近、拥抱或
作势倾听,插话、噘嘴、
露齿大笑或一步一摇
斜穿大厅——所有那些
不得不看的形象
在那里,在涣散的瞬间。

女人用帽檐遮挡目光
里边却在呐喊:看我,
看!厚底鞋衬出
摇晃的足踝,而交谈,
为了证明一个世界,
滚动在一致的舌头上,
不是虚设,不是想象。

在艺术中,形象越来越少,
而概念,像气候的潮热般
顽强,“记住,记住此时此地,
一个暂时停止、回顾的
手势。”而我已走到四十年后
几乎轻佻地,看见一切消失,
留不下丝毫痕迹。

香草琴酒

      俺的朋友,三木和谷姐姐伉俪,过阵子总会用让人精神一振的热情说,哎呀,最近又发现一种酒,很好喝,还不贵,要不要替你留着?于是香港,那个某些人老认为是“文化沙漠”的地方,时不时就会在我眼前宝光四射。如果忽然想去香港,不如说只是想跟他们俩呆着。
      所以上回谷姐姐要回广州,问要什么礼物,就说,那支在你家喝过的蓝色的酒吧。谷姐姐很困惑,有蓝色的酒吗?怎么不记得?没有啊?只有那个蓝色瓶子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一遍遍回味她家的各色美食,和那种香冽透明的酒。
      终于仔细见了,方形瓶子,酒色透明,瓶身隐约勾划出数种香草的模样,一揭开瓶盖,就有难以言传的清香,其实是琴酒,其实外号“香水酒”,其实不是蓝色。只是心里宁愿记住初见的微蓝和芳香,在他们那个橙色墙壁的客厅,摇摇晃晃的木桌上。有时想,我也算不算他们的发现?因为在朋友里头,大约只有不超过五个人,记得我写诗,而且因此喜爱。我们总是只为少数人存在,就如同香草琴酒,也只在懂得的人那里流传。

弹琴还是画画?

      想来我是那路有点娇气的人物。初学琴,一团高兴,半年就啃下7、8个曲子,当然多半练习曲,第二年暑期到清家度暑小住,她说手型不好,在扭转之余,坠了那股子勇猛的劲头,一首《洞庭秋思》弹了三四个月才勉强学会;今年再被朋友提醒说弹得颇断续不连贯时,就几乎有了罢学的念头。也许一直没拿自己当专业的,有时想多弹几个曲子,是希望在听琴时能更清楚地体味其中的意思:比如起承转合,轻重和韵味,可一旦弹了,就要面临评判,私心里那种弄弦的天真似是越磨越浅了。有时暗自想,还是自家游戏的好,有如陶潜的“不求甚解”,走上台面实在需要另一种状态吧。
      经常看另一位朋友画画,他是那类有天分又极勤奋的,一路越画越有气象。对绘画,我是不大能谈技术的,偏他已过了这关,于是可升入文化那个层面,聊得更深些。聊得兴起之余,朋友说,你不如也画吧,与其打入传统再打出来,不如像你这样,反正就在外面,说不定别有意趣。你们做理论的,眼光自是不同。画个十年,就不定办画展、卖画啦,好象LWM当初做理论,那么潦倒,画过十年,终于摆脱清贫啦。朋友的热情很是感染我,何况还有现成的老师。准备了笔墨纸砚,要下笔时,却又有点茫然,画什么好呢,脑门儿里都是西方的布局,如此画作国画,会如何呢。
      其实这个夏天过得极好,约略是人胖了精力见长,作什么都兴致勃勃,只是心境的安闲竟也时或难寻。琴与画,在刚入门时,都需要一种沉静;诗歌于我更熟谂吧,因了多年浸染,波徳莱尔说,诗歌是最有收获的艺术之一,不过它是一种收效很迟的投资——尽管其收益很高;虽然很迟,这一两年发觉,即使只是阅读,也能让精神直入超拨之所,倒不为逃避现实,而是提升了生命的密度:感应力、判断力、活跃的思维,等等,也许多年相伴,终究成了必须。
      好在还是暑假,什么都有可能、可为的空间,琴书诗画,也是一辈子的事。

暑中书事

    广州太热,避暑的好办法,就是去书店。像阿城说的,站成个“腐朽文人”的样子。平素手持一本书,多半看上十来页,不能吸引的,就暂时放下,到书店,似乎就更有这样做的理由了。
    传进过耳朵的书,自然略翻一下,比如:《花腔》文句太短,夏天看气促;渡边淳一太罗嗦;村上春树仍旧绵密;咦,好文字忽然跳到眼前,汪老的《岁朝清供》——不觉间已步上二楼,这里人少,唯有的三个座位上,有两个都坐了人,其中一个正自睡得前仰后合,是书店总会有的风景,令人莞尔。
    某个下午看到的好书,是约翰-伯格《讲故事的人》,文采斐然,他说到莫奈的绘画,极精确的是光、色调,模糊的是时刻在变化的外形,这精确和模糊之间的空隙,唤醒观者的记忆,吸引着观者鲜活的经验去填补。莫奈终其一生,用画笔跟时间博斗,但那个眼前的瞬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一切都在变幻;所以伯格说,莫奈其实是忧郁的。
    只来得及看伯格点评几个画家:丢勒、戈雅、波纳尔。因了戈雅的名画《玛哈》,后人竟把记载中公爵夫人的尸骨掘出来量度,看是否真是其人,不知是过于好奇,还是画名太盛。但伯格说,两幅玛哈,不穿衣的那幅,其实是画家的想象,因为整个人与周围一切的关联都显得虚假,像是飘起在空中,但这说明画家是色情狂吗?是吗?不是吗?
    及至
看到伯格写波纳尔的一篇,佩服之余,也糊涂起来:波纳尔自称“色彩画家”,画作足够绚丽,而伯格写着写着,把文字几近变成颜色,艳丽得眩人眼目......
    
几年前,书店于我有如“圣殿”,心情燥了、黯了,一到书店,书香与清凉之气同来,马上心神神凝,重新找回兴趣和热心,而现下,不少书竟有了非在书店不能读的感觉,也许清浅得略翻即可,也许语言风格太不讨喜。比如莫砺峰写苏东坡,全书充溢赞美之词,写得即使史料翔实,也马上让我头晕眼涨。为学者事必公允,往死里夸人,要么达到反效果,要么实在反证作者的烂漫无牙。即使某人值得夸赞,在通篇严谨文章中略提一二,不比这样泛滥要出效果得多么?看来国内的评论,真是夸死人不赔命啊,变着法儿说好话,真叫火大气虚。
    ——好在可以随手抓起,随手放下,放下,也就是避暑大法啦~~

园林的遐想

大雨点,借瓦片和芭蕉
说话,转眼又絮絮;
好比绕进岔路,被花墙
回避,你急于斜扫的词语
在湖面幻彩:随处落下
句点,绕过鹅卵石,
成群转向的锦鲤。

以脚步来丈量性格,人工湖
把流光放软,树木也染上
水色。一种惊异在淡化
习惯,渲染的颜色
动摇了湖的边界
——总有许多意外的自己
活在别人的取景框里。

莫道不消魂亡的诗歌

        俄语据说是最诗意的语言,句子中的单词通过性、数、格的词尾(屈折)变化相互搭配,词序可以任意调换,因此,可以表达出最细微的感觉。英语却是一种分析语,有严格的逻辑构成,难怪,列夫·洛谢夫用英语给俄半夜凉初透国大诗人布罗茨基写传记时,多数时候都在讨论思想,却不大能谈论语言。  
        布罗茨基在彼得堡长大,那是个有太多历史的城市。他自小不走常人的路,十几岁退学,做铣工、锅炉工、灯塔看守员、地质员助手等,表现出对理解世界的渴望。17岁写第一首诗,20岁出头开始有影响。到23岁,因一个文学败类的算计,以“无所事事”罪判处流放。32岁那年,他被批准出国,其实是变相的“驱逐出境”。布罗茨基的传奇经历为他在欧美带来名气,而他优秀的作品则巩固了这种荣誉。在美国,他以教书为业,并用英语写作。以后的数年,他成为出色的英语散文作家。人们借助布罗茨基的散文,来理解、判断他的天赋的真正规模,他的俄语诗歌的巨大能量。1987年,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读布罗茨基的传记,很有同感,也特别喜欢布罗茨基所持的那种几近绝对的个人独立的立场。他对集体主义、帝国、历史作了许多思考,都用诗写出来,转化能力真正好。诗集《旷野中的停留》谈到了集体主义历史下的“新建筑”,隐藏着“丑陋的平淡特征”,切断了来自希腊的审美及其民瑞脑消金兽主体制。在长诗《谈谈溢出的牛奶》中,抨击了强行左右历史、“组织”普遍幸福的种种企图:一种关于幸福的机械唯理论,认为“总体上不需要为幸福创建各种条件,而只要从那些为了自身的利益非法占有这些条件的人那里去索取或抢夺”。 他对“恶”的思考是观察苏联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人所得,认为那来自一种“智性虚空和道德虚空”,“恶要填充空洞,空虚的人需要用恶来实现自我”。但资本主义也并非样样都好,布罗茨基出语锐利,1982年针对当时的波兰事件,他说,“苏联的坦克和西方的银行都想碾死波兰人”。  
        布罗茨基不信宗教,但有自己的信仰,他写,“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粘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也就是说,他不介意苦难,而对生存充满感激和宽恕。他认为,人的罪过在于,在一生中始终“小于他自己”,这个自己,是充分展示了天赋的、实在的、独立的人,这是他的散文集命名为《小于一》的原因。即使被判刑,他也没有多少愤怒,但是当看见一个年老的农庄庄员,因饥饿偷了一小袋面粉,也在同一架囚车上时,他非常内疚,因为当时国内外都在为营救他而努力,但没有人知道老庄员的命运。作者谢洛夫说,布罗茨基先天就具有这样本能的感受:被弃、孤独、荒诞、罪感、责任,与不幸者结为一体的愿望。  
        布罗茨基在强制劳动时期就开始阅读英语诗歌,当他用英文写诗,却被称作某种“语言混乱”,有生机,也有残缺,因为他总想把俄语的韵律、声响、修辞移植到英语中,结果造成一种“敲鼓一般的”不愉快的音律。于是在西方,诋毁者和赞美者都同样为数众多。布罗茨基最终在自己的书房,死于心脏病,葬在威尼斯,终生没有回归故土,他和他的诗歌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流莫道不消魂亡者,却对这世界“无来处地带着爱情……” 

那里缓缓搅动着
还不能确定的
一种锋利。
似乎这样,才能把彼此
分开:有时语言太快,
像蜜里的刺,
或你忽然的冷静。

我痛苦地聆听,
这世界仍然到处是你,
却到处也找不到你。
一种空无,类似清醒:
如果你是时间的深渊,
我将停下,更深地返回
自己。

诗一首:模型

她们不断地讨论直到
仿佛跨越了他。有时
语言太快,像衣服上
白色和黑色的纤维勾连;
又像男女间:三角、拉锯
那么紧密,如果想拆
开,会遇上更顽强的缝补
——总是需要一张面庞,
来升起空气中的神秘。

你寻找那些目光的方向:
唇、裙摆、一种语调;
她们:强有力的表演,
他们:盲目的捕捉——
在暧昧的灯光里相遇,
腰身有待诠释,眼睛布置
一个命定的时刻,交换
聪明话和地址。他们说:
纯洁;你保持——
直到白色成为装饰。

这是时代以及给你的局限,
整体循环中的小循环,
始终展示着局部、影子、
他人的言语;物质的千面
闪光,在活灵活现的影像里,
覆盖来自内心的声音,
没有敬畏、没有边界。
如果不写下,你一切的忍耐,
将毫无意义,你的生命
消耗,在顺从和犹豫中。